我的故乡(四)

婆婆

Posted by tokenian on July 31, 2021

我父亲他们那一辈人是极为谦卑的人,逆来顺受、厚德载物。他们的这种性格,是那个时代生存的辛酸血泪磨砺出来的。我父亲卖过蒲扇,卖过花生,后面因为我小时候l经常生病不得不把做生意的本钱花光才改行。我父亲常说自己是造孽吧儿(我们那儿的说法,就是很可怜可怜的人),而我在以前是不太理解体会的,作为一个让长辈们失望的人,我不止欠他们一声对不起这么简单。他们的很多品格我没有学会,反而学会了高傲、轻狂。我虽然没法经历他们的苦难,但是也不认真聆听他们的教诲。这一篇,回忆我的婆婆。

我婆婆是裹小脚的人,生于1920年左右,那是新文化运动之后,可见解放思想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婆婆和二叔一起生活,二叔是个光棍,一起生活了几十年。越过婆婆家的石门槛,映入眼帘的是一米左右高的土灶和一口大石缸。我经常到婆婆家去喝水,拿起瓢在石缸里舀水喝。这个石缸肯定有很长的历史,完全用石头打的,把方方正正的石头镂空,大概有两米长。我家里就买了口陶烧的水缸,很像一只大碗,不过缸口窄,缸身较高。土灶是烧柴的,能一起烧两口锅。我妈就给我抱怨说,刚嫁给我爸的时候,家里一穷二白,连灶都没有。我爸的几个兄弟媳妇儿排队使用这两口灶,所以早上要起得早,抢夺使用权!

自打我记事起,婆婆就驼着背走路,弯的像满月一样。穿黑色布鞋,头裹白巾。听我妈说,婆婆是信教的,过午不食,这白巾一年四季戴头上。婆婆经常用一把长的像小斧头的刀去修脚上的老茧,这时我能看到长长的白色裹脚布,还有形状难看的脚。

农村里家家户户都是木桶蒸饭,而婆婆家的饭永远是掺了红苕的。菜也极其的清淡,应季菜轮番变幻,有时会有咸菜腊肉。婆婆是每年必做咸菜的,这个咸菜现在的饭店那是万万吃不到的。小时候大年初一是在婆婆家过的,我们几个兄妹就爱挑咸菜吃。婆婆除了做咸菜,还会到屋后的竹林里用竹耙挠竹叶当柴烧,亦或到地里割点红苕藤喂猪。

我妈还说,我婆婆年轻的时候,周边的人都不敢惹她,是个大嗓门且脾气剽悍的人。我爸还在襁褓的时候,我爷爷外出卖蒲扇给饿死了。中年丧夫,你能想象这其中的艰辛吗?那是1960年左右,中国闹五年饥荒。一个女人,膝下几个儿子还没有长大。如果有老鹰来扑袭小鸡,母鸡会勇敢的和老鹰战斗!于是婆婆端一张板凳坐到大石坝上,怼天怼地,把村子里欺负她的、有矛盾的怼了个遍!大嗓门一吼,村里的男人听了默不作声,女人无言以对。据说怼了一个上午!

婆婆是慈祥和蔼的,岁月的沧桑早已无言。经历了太多的生活磨难,很多东西都看淡了吧。她很少说话,只会呼唤我们的名字。每当二叔炒花生(二叔做卖花生的生意),婆婆会帮忙烧柴。二叔把门栓上,怕我们跑进屋里抓花生。我们几个兄弟趴在二叔家的门上守候,因为我们知道,婆婆总会用筲箕端来炒好的花生给我们分,而二叔略带生气(其实是假装)。

12年的元旦,婆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,享年92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