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写过文章讲他小时候的玩伴,闰土;还有送他山海经的长工阿长。每个人小时候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些人,掩埋在记忆的黄沙之下。打过架,斗过嘴,到了第二天,头天什么事都没发生,谁也不记得。
如果阿坤看到我写的这个,可能我会文饰一下,大体是符合事实的,很多东西我也记不清了。
我小时候在家族里是排行比较小的,再往下是我三叔有一对儿女我还可以欺负下。年龄小的一般都是跟班,跟着堂哥堂姐混,也不知道图个啥,大概是人生来不喜欢孤独。那时候女孩子玩的是跳绳,踢毽子,家教一般比较严,时常还要放学过后割猪草(我们班上不少女同学因为这个没法完成作业)。
总的来说,女孩子比较规矩,家里管教严;男孩子很野,爬树挑鸟窝,爬竹子比谁爬得高,用家乡的话说做傻孽(就是调皮的很)。家家背后都是一窝窝竹子,砍来当柴烧,或者篾匠活做箩篼、背篼。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是很重的,还有各种大人教的规矩,所有我那几个堂姐很规矩。有那么个堂哥老是喜欢欺负跟班,于是渐渐的没人愿意跟他屁股后面玩。
阿坤不是我们唐家的,是一个院子的。二叔说,我们这个院子,那边的蔡家坳,大多数人都不是土生土长的。比如我爷爷是当年国民党抓壮丁,逃难跑到这儿的。爷爷的几个兄弟都走散了,到处开枝散叶。中国农民的韧性只有亲身见到才能震撼你的心灵,我说再多也没用。至少我父亲他们那一辈是极为隐忍,放当下这帮小年轻是万万不如的。
我记事起,很少见到阿坤的哥哥和他爸,春耕和农忙才会回来,其他时间据说到重庆市区里卖铁器,厨房用的刀、铲子。现在他哥可发达了,有自己的门面,卖家用电器。以前是摆地摊的,现在该有的都有。所以我找他耍的时候,通常看到的是他妈妈。
上个世纪90年代,港片经常在电视上播放。有个赌圣啥的,里面扔飞镖。阿坤的动手能力很强,这点我是不如的。他用女孩子踢的毽子,去掉头部里的圆环状铁片,用鸡毛尾巴夹了一根大针,造出了一个小飞镖。农村家里大多有风车,这个镖往木头上一扔,很有准头,一扎一个准。他拿到我面前炫耀,还朝我扔。我吓得拔腿就跑,为此心里很不爽,往后几天没去找他。
后来的事,他被他妈妈用扫地的楠竹狠狠打了。他妈妈是一个很柔和的人,对他本是很慈爱的。我看到他躺在地上缩成一团,哭着求饶:“我再也不敢了。。我错了。”他妈妈手持楠竹,一边打一边训斥。这时我妈妈就开始训导我,莫要做傻孽,莫要跟他学。然后左邻右舍的跑去劝,他妈才住手。原来他玩镖玩物丧志,把镖扔到他妈妈的肩头,栽稳了。后面他消沉了一段时间,又来找我玩,我也不记得前面发生了什么事。
夏天是很热的季节,小时候老遇到干旱,风扇一天到晚呼呼的吹,老天不给你下一滴雨。洗锅用的水不能倒了,留着喂猪。不过对那时候的我,好像不记得多难受。有一块大石坝,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一块。我那讨人厌的堂哥做个一个实验,把一个鸡蛋打到石坝上,过不了多久,白色的蛋清,黄色的蛋黄,土鸡蛋的香味飘散在夏日灼热的空气中。堂哥的妈妈拿了扫帚出来追他,说他糟蹋剩嫌,我们其他人悻悻而去。
我们是不爱穿鞋的,特别是夏天。石坝晒的滚烫滚烫,屋里热的难受(风扇吹着热风)。于是我们光着脚,飞奔掠过石坝,往小湾跑去。那里是梯田的下游,有块田里种满了莲藕,可以摘莲蓬吃。田里的水可凉快了,有半米深。就这样在田里歇一阵,又跑到隔壁的竹林里找会飞的昆虫。等到太阳快下山了,才回家。
如果是阴天,秋收稻谷过后,有的田水会放干。扣泥鳅和黄鳝是无聊的乐趣,我前面也说了,动手能力不行,泥鳅太滑了,我扣出来也抓不住。还有黄鳝,有过一次被咬的经历。不过阿坤向来都是胜利者,手巧的很。无论泥鳅黄鳝,还是稻田里养的鱼,到了他手就跑不掉。
阿坤家家教很严格,若是不听话,他爸爸就会狠揍他。所以阿坤向来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。
王小波有一篇文章说,有的人喜欢支配别人的命运,有的乐于被支配。农村的孩子,他们的父母总爱支配自家的子女。比如你挑食,少不了受点批评。如果你见到长辈不打招呼,那是极为没礼貌的。长辈的话要听,那是他们的人生经验。
在十岁以前,阿坤是我经常的玩伴。他读完初中就去打工了,后来我很少联系他。我和他变得疏远了,因为时间,因为经历。